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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 腐书耽美

离开郑氏后颜秋生没急着一走了之,他的根系在这里,一手织出庞大的关系网,让他只因一两个人就轻易放弃是不可能的。卫行睡到日上三竿才给他打来电话,讲卫家收到邀请函。

颜秋生平平无奇道,“我辞职了。”

“太好了!下月陪我去莫斯科玩吧,”话筒那边传来模糊问话,“……马上下去……喂,怎么样?”

语气跟要带他逃课的高中生一模一样。

“好,对了,带我去看看。”

“你想去?”卫行张牙虎爪,“给自己找罪受啊?了不起送份贺礼就行了!”

“我总要去看看结尾吧。”他见证过郑慎所有轨迹,为了不让小王子偏离,他瞒着喜欢、藏着妒忌,总要去看一眼胜利果实。

“我不,哼……算了,你不找我,光凭脸进去,我看也没人敢拦你。”

颜秋生闷笑,“还是记着礼数比较好,免得被人误会抢亲。”

挂了电话,他跑去开保险柜,把小金砖们抱出来数,他数出二十七根,是郑慎的岁数,手指一一摸过,纠结要不要送出去。

最终还是装进礼盒,小王子订婚,一生估摸着也只有这一次了,值得最好的。不止他这么想,人人都这么想,送得一个比一个贵重,金砖混在其中显露出一股土大款的气息。

管家端着托盘站在主人家身后,“颜总送来的。”

郑慎扫了一眼,每块金砖上皆有刻字祝福,到最后一块上有四字小篆,写着“百年好合”。

“他人呢?”

“没见到,和卫家的礼一起送的。”贺礼都是提前送来。

郑慎拿了最后一块装进口袋,抬脚就走,他气势汹汹,管家知道今晚肯定有人要倒霉,拍着心口把余下的金砖一一放好。

倒霉蛋全然不知,刚在家里享受完诊疗师的上门按摩,浑身上下都是甜柚精油味,刚想洗掉,门铃就响了。颜秋生以为诊疗师落了东西,门前监控都没看就开门,倏然僵硬在原地。

好一会儿,颜秋生说,“啊,没有人,看来是风。”接着就要把门关上。

郑慎伸手挡住,闻到他身上甜香,这人一向追求成熟稳重,难得有这种清新滋味,也很适合。“就算不是你老板了,总是多年朋友吧?何必装看不见我?”

“我瞎了,”颜秋生两手在空气中摸索,“尔康,你在哪,这里好黑。”

郑慎不理会他胡言乱语,强硬挤进后甩上门,可气息实在太甜,本来的质问都软了,可还是生气。

颜秋生率先放弃装傻,不过他不直接吵架,给人软钉子碰,“郑总,不满意我的礼物也不用这样啊?还要登门问罪?难道是未婚妻不喜欢?”

可没用。

还是和以前一样,郑慎用皮鞋踩住他脚趾,“订婚又如何?”问得很真诚,颜秋生睁大眼睛,一寸寸坚定推开他。

其实他一直都有推开郑慎的力气,原来不反抗是因为总有些想靠近的隐秘心思,哪怕不怀好意也认了。不过他绝对不想和有妇之夫纠缠不清,说出去他俩的社交形象就通通完蛋。

“请您自重。”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甜秋秋:我的金砖QAQ。

第25章

颜秋生并不敢真的跟他撕破脸,除了年少那些伤人不溅血的话外,他很多年没跟郑慎讲过一句重话。

但他既然这么一讲,郑慎果然就停手,他不做用蛮力强迫人的事,更愿意看颜秋生百般不愿地自己解扣,好像这样便显得是颜秋生主动,他只不过是配合罢了,没有半分喜欢这人的心思。

“要送礼就用你的名字送,你不是卫家什么人。”

“只是顺路帮我捎上而已。”

为这点小事专程跑来,颜秋生内心想做鬼脸,有礼物收还挑剔,真是欠收拾。他伸了个懒腰,赶客,“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郑慎怎么可能轻易就走,强行留下喝了两杯茶,翻了半本茶几上的书,十分厚脸皮的选择“不自重”。他不用蛮力反而手段更多,主要走冷酷的巴普洛夫那路子,颜秋生就算不爱他,这么多年也该有生理反射。

他今晚不达目的不罢休,又给甜头,“只要一天没结婚,那我就还是单身,怕什么呢?”郑慎从口袋里拿出那块凉冰冰的小金砖,“只是,我还没谢过你的礼呢。”

当晚颜秋生被重谢,往后几年里连金砖边缘棱角形状都忘不掉,冰得他浑身发冷。

“不是很喜欢吗?秋秋果然是小气鬼,那些钻石珍珠一个都不舍得送。”

颜秋生真是要被他活活气死,胸口剧烈起伏,可嘴巴却被金砖堵住,含含糊糊讲不出一句话来。他抬脚就踹,郑慎不躲,让他猛踢一击胸口,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下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不过呢,我很大方,可以为你赚多多的金子银子,”郑慎叹气,将小金砖推得更深,“……哪天我要是没有这些,你估计第一个就跑掉了。”

一直到后半夜,郑慎陪着人熟睡了才离开。

颜秋生吃了这种大亏,第二天醒来不甘心,脑子里迅速闪过十来种报仇方式,好一会儿又脱力仰面躺倒在床上。

订婚将近,他不能惹事。

再说上次黑照也已经全发完了。

元宵前几天零星下点小雨,颜秋生在家休息,偶尔打电动游戏,依然幼稚地觉得所有关卡大Boss都长着郑慎的脸。

等到元宵节当天,颜秋生换了套正式考究的西装,皮鞋擦得一尘不染,前去看《郑慎大型人生成长连续剧》的大结局。

他到得比较早,在门口东张西望的等卫行,宾客们鱼贯而入,老宅回春显出勃勃生机。等到卫行下车,颜秋生惊呆了,这人穿着运动服和板鞋就来了!

“你怎么穿成这样?”

“我刚刚在跑步啊,这么多人,谁会在意我一个丧家犬的穿着,”卫行理不直气也壮,“我哥太忙来不了,我代他参加已经很不错了!”

“那你也不能穿成这样就来……”

“是他订婚,又不是我订婚,我穿那么得体干嘛。”卫行拿出邀请函在门卫面前挥了挥,门卫迅速抬头看另一位同行人,点头放行。

第26章

只是订婚,仪式不繁琐,满座宾朋鼓掌,看台上一对璧人手挽着手切蛋糕,互换戒指。一晚上柳曼月都止不住笑容,她太满意,郑慎是她最得意的作品,自小时起就严苛教导,要他勇敢又聪慧、要他赤诚又多疑、要他呼风唤雨又深思熟虑,只希望世间一切有益品性都凝聚在他身上。

郑家这代的独子,怎么能只是个普通富二代。郑家夫妇费心教导,对他期望极高,郑慎够不到办公桌的年纪就学会在父亲旁边听下属报告,用铅笔在报表上圈圈点点,人人都知道未来郑氏的一切都是他的。

路全部为他铺好,只待他青出于蓝胜于蓝,让郑家再续百年繁荣。

觥筹交错间颜秋生都忍不住赞叹,“郑总现在可以说是真正的人生赢家,什么都有了。”在人群中他遥遥向郑慎举杯,忽然想起曾经给他念过个故事。

那时候还是九岁左右,颜秋生趴在地毯上读《海的女儿》,读到王子与公子成婚,小美人鱼独自在海上变为泡沫,郑慎任性,非要让他把结局改掉——“是小美人鱼救了王子!我不管!重新讲!”

“可是,这是已经写好了的故事啊,而且美人鱼是个哑巴,王子怎么可能真的和她在一起……”颜秋生哪里会编故事,他又不是童话作家,“再说了,其实王子真正喜欢谁,就是谁救了他。”

“这王子太蠢。”郑慎伸着懒腰评价。

颜秋生看了会儿,让侍者带着卫行去楼上换套小礼服,不知什么时候管家走到他身边,恭敬开口,“颜总,烦请去书房坐坐吧。”

“不用了,我已经辞职了。”不用在听老板的话。

管家还想再说什么,颜秋生扭头闷下一杯酒,自顾自走开了。

卫行换好衣服下楼时还嘟嘟囔囔,“刚刚为什么大家要盯着我,我觉得我已经很低调了啊。”

作为上流交际圈两位边缘人士,颜秋生只能揉揉他的头发,颜秋生没有家底根基,卫行是逐出家门的不孝子,实在进不了中心地带。

“哦,最近好像都在传你失魂落魄,在天桥下卖艺讨饭……之类的,再加上你穿运动服来,他们大约是有些同情你。”

“你可以直白点说是幸灾乐祸的。”

“卫小祖宗,祸从口出啊。”

卫行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既然都觉得他落魄,那他就不客气去点心区吃蛋糕。舞者要控制体重,加上他又挑食,时常咬完糖果蛋糕后就几餐不吃,现在家中厨房锁得比书房还紧。

他吃得开心,脸侧都蹭上奶油,其他人看了目光更加怜悯,唉,这家伙估计是饿惨了,连饭都吃不饱。

实在有些丢脸。

颜秋生没管他,微笑着和熟人寒暄,酒杯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声响,有什么东西也跟随着破碎了。

酒过三巡颜秋生觉得闷热,千杯不醉有个坏处,就是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哪怕有意想喝醉,结果却越喝越清醒,眼睛都比平常亮几分。

作为主角的郑慎和余小姐只在开场出现了一下,之后就没再见到,颜秋生猜测是不是情难自制,躲到什么地方偷偷亲昵去了,可郑慎态度又实在不像。他想得烦躁,猪队友浑然不觉,正非常傲气地让侍者再端两盘来。

过了会儿卫行小脸苍白,满头冷汗,“秋生,我肚子好痛。”

“你吃了多少?!”

卫行没吱声,颜秋生赶忙一看,半桌蛋糕甜酒都不见了。

“你是金鱼吗?!”颜秋生被气坏,今晚他一直不在状态,就没太在意卫行的情况,他早知道卫行是个单线程生物,一次只能专心做一件事,屡屡能用这招让他踩进陷阱,平常趁他专心时问两个截然相反的问题,他都会全部点头答应。

可吃个蛋糕而已,要不要投入到这种地步!

卫行疼得站不稳,抱着肚子差点摔倒在地上,颜秋生赶紧叫救护车,不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刚把卫行送上车,颜秋生觉得自己胃部上次疼的地方也开始绞痛,他深呼吸几次,打算忍耐到结束。

此时又有人敬酒,颜秋生不便推辞,面色如常喝了。

当晚,郑慎订婚宴创下史无前例的记录:来了两次救护车……

柳曼月脸色难看起来,大好日子,实在是触霉头。这么一搅和,宴席就差不多散了。

郑慎在书房没等到人,等到又喝进医院的消息,管家腰弯得更低,“怪我没能把人劝上来。”

“不怪你……他从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郑慎闭了闭眼睛,“喝死他算了。”

管家悄悄抬起脸,看着他平静地将白玉镇纸摔得粉碎。

这本不是他的分内事,他为郑家多年忠心耿耿,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颜总,今晚心情很不好。”

郑慎古怪的笑了,“你算是看着我们两个长大的吧?什么时候见过他表露真心?”

管家点头称是,将门关上后锤了锤老腰,也不知道他那一句,究竟有没有说错。

医院里送来一对难兄难弟,卫行急性肠胃炎,躺在病床上焉了吧唧的输液。颜秋生第二天中午才醒,头晕目眩,一时没搞清楚身在何处。

居然还是上次的医生,非常痛心,“怎么又喝进来?!还买一赠一?”

“昨晚一开心就忘了,张医生,给你添麻烦了啊。”

“这是添麻烦的事吗?!医生本来就是看病的,只是你自己的身体,太不爱惜,复查你有来过一次吗?”

卫行也瞄他,“你上次还想让我带你去喝酒。”

颜秋生招架不住,把被子拉过头顶。

这回因着跟卫行在一个病房沾了点光,没人来打扰,卫行给家里打电话吩咐把游戏机送来,两人在病房里还可以联机玩玩。

“对了,我哥来了的话,不许告诉他我吃了很多蛋糕。”

“我不说,他也会知道的。”

卫行很苦恼,昨晚卫博尘就来过一次,卫行苦苦装睡混了过去,今天无论如何也逃不了了。下午果然人就来了,不过没凶他,只是抱着揉肚子,眼下泛着青,估摸是一夜没睡。

“对不起,”卫行心虚地主动招供,“我没事了,我保证以后不吃那么多蛋糕了。”说着亲了亲他哥的下巴。

颜秋生:我看到了什么?!

卫行亲完才想起病房还有人,顿时尴尬地想藏躲起来,颜秋生顶着另一个人杀人般的目光,“那个,我刚刚看这医院装修还不错,瞧着挺白的……”

第27章

一切都有了答案,颜秋生已明白一切,之前种种草蛇灰线重现在他的脑海里,例如那些不合常情的过分依赖。他安静的消化这个八卦,衣着华贵下常有龌龊暗生,他早就听过太多故事。

卫博尘离开后,颜秋生偏过脑袋问,“你们什么时候的事啊?”他尽力克制了酸溜溜的语气。

“……我去留学那年啊,他跑来找我的。”

“这也太巧合了吧,你一出生,他就认祖归宗,你一出国,他就上位了再来找你。”

“哦对了,”卫行恍然大悟,“忘了跟你说了,他一开始接近我的确是不怀好意的图谋财产。”

“我当时正在头痛怎样才可以不继承家业,得知后开心得一晚没睡好。”

颜秋生:“……”

卫家除了卫行,还有数量众多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后来他还有个亲妹妹,卫家本来很希望他能够争气,无奈儿子是个包子命,别人争得你死我活,他在一旁悠哉的转圈圈。

可两人同是男人,又有兄弟名义,不管不顾的在一起,甜蜜时没有矛盾,可哪天分手了,两人该如何相处?颜秋生没忍住问了,卫行呆掉,手指扣着塑料壳的游戏机后盖,“我没想过这些……”

当天下午卫行就出院回家了,他的病实在是小,根本不必兴师动众来医院,他还振振有词表示,“我当时真的痛得快死掉了!”

彻头彻尾的娇气包。

人在生病的时候通常会变得软弱。

相比之下颜秋生就没那么幸运了,医生们在他的胃部发现了一个阴影,怀疑是肿瘤,必须切除做病理检验。这两天的手术都已经排满了,轮到他是下周一。颜秋生躺在床上昏睡,休息能够帮助调整身体状态,如果不是一陷进梦里,就见到郑慎的话就更好了。

都不是让人心情愉快的梦,常常让他从梦中惊醒,狼狈地扭头望向门口。

那里自然不会站着郑慎。

此时他应该正和未婚妻飞过大洋彼岸的上空。

倒是有一次被来查看病人情况的张医生吓一大跳,张思韦起初以为他是个非常配合的病人,后来发现他有多么不把医嘱当一回事,每每查房后都要讲他两句,十足是个话唠。

“下次再喝进来就不抢救你了,浪费宝贵的医疗资源。”

“疼?疼就对了!”

话虽这么说,还是走过来检查,不断按着他的肚皮,“这里疼吗?还是这里?有运动习惯?”又戳了戳他的腹肌。

“嗯。”颜秋生很怕痒,憋着笑躲了躲。

“别动!你这样我怎么检查——哎,天天在医院忙死了,根本没时间去健身房。”

张思韦触诊了几分钟,病人竭力忍笑,一边朝着他眨眼睛。他迅速缩回手,“有这么怕痒?没什么事,明早禁水禁食,你第一台做。”

“好,谢谢张医生。”

颜秋生以为没事了,理好衣服又想睡,活脱脱一只懒猪。下午来了几次护士,大家啧啧赞叹,“你这线条怎么练的,是挺好看,张哥真没夸张。”

“我的小肚子怎么办啊……”

“我见着你们夜班天天啃垃圾食品。”颜秋生一针见血指出问题。

张思韦探出脑袋,“不要出卖我!哎哎哎,你们干嘛呢,咋还想上爪子了,赶紧去工作……颜先生这事实在说来话长,我检查完你回办公室的路上,遇到了她们几个,然后呢……”

颜秋生膛目结舌,从未遇到过话这么多的人!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嫌我更新短小,可以对比我上篇完结文《非你不可》的更新记录……短短一个月写出五万字我已经竭尽所能了哇。吱吱不比你们人类有五个手指,键盘也是专门考虑了你们的生理构造而设计的,但对于我们老鼠家族来说,都是在键盘上跳来跳去打字的……所以比较慢,大家见谅。 以及收藏破千撒花花,我去偷油给你们吃哇!

第28章

虽然话多,但是信息量少,也没有高密度的能量和隐晦潜台词。颜秋生听着眼皮打架,他身边无论是谁,都不太会说无用废话,张思韦并不让人讨厌,他的话像温泉潮水,十分温润地将人包裹在其中。

“上次也有个病人,和你差不多的酒鬼,吃了头孢居然敢喝酒,没喝两口就胸闷气短,好险老婆就在旁边,看着不对劲立刻送来了……”张医生正回忆到他印象深刻的第六个病人,“对了,有没有家人朋友在这边,做手术总得有个人照应一下。”

“有是有,不过这时候都忙,小手术而已。”

第二天上了手术台颜秋生依然云淡风轻,居然和主刀互飙了二十分钟荤段子,逗得麻醉医生都忍不住笑了,手术室里洋溢着轻松欢快的气氛。不光内科,外科的人也都对他心生好感,缝合时一助都要调侃几句,看着是想用美容线在伤口处绣朵花出来。

麻醉一过,颜秋生就焉了,他没想到术后这么疼,抱着被子紧皱眉头,谁来逗也不吭声了。

他拿着手机翻消息,若有所思地盯着一张照片,郑慎许久没出现过了,照片模糊,依稀看到柳曼月捂着心口的模样。她这病,平常不轻易发作,但一要控制郑慎时,便立即恰到好处的出现。

一旁扶着她的是余小姐,表情焦灼。

郑家内部私事,旁人哪里知道缘故,就一张照片也让颜秋生思索了半天。又发微信问家中佣人,都说不知道,不清楚。

“还疼么?还在发热吗?”

“现在还好,就是钝钝的疼。”

张思韦絮絮叨叨讲了一堆注意事项,话锋一转,“加个联系方式呗,术后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问我。”

颜秋生低头笑了笑,让他加了。

晚上吃完病号饭,病房终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颜秋生歪靠在枕头上想,这是哪个捡破烂的来了。

捡破烂的大步走进来,胡乱摸了摸他额头,“这回长记性了?”

好一副若无其事理所当然的态度。

“不劳郑总烦心。”颜秋生嫌弃他被雨淋得皱巴巴的衬衫,连睫毛都在滴水。

“你欠我一条命,你还不清的。”

颜秋生冷淡开口,“别拿您在谈判桌上的技巧对付我,钱连同利息我都还了,包括这么多年替郑家做事,我问心无愧。”

窗外雨势很大,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晚高峰车喇叭声一刻不停,隐隐传来中年男人的咒骂声,听不真切。

“那这个呢?”

被亲了。

郑慎重重咬过他的下嘴唇,电流似的刺痛神经,像闪电划破夜空。

颜秋生捂着嘴巴愤愤瞪着他。

“也问心无愧么?”

他回过神便打算扯开喉咙大喊“抓流氓破烂王”,又想飞起一脚将其踢出三米远,在脑海中畅快云游一番,千言万语化成了一个字:

——“哼。”

他从来没发过脾气,这已经是极限。

连郑慎都没见过这种反应,动作停滞片刻,难以置信地凑上前还想再听一遍,就像怕人的小猫终于伸出爪子在你的胸膛上挠了一把,又酸又麻。

第29章

哼完后颜秋生心虚,怕真的惹人生气,他绝对又做了一件错事,怎么能这样对人说话。

他不自在的挪得离郑慎远了点,尴尬地维系塑料朋友情,“吃晚饭了吗?刚刚……对不起啊,别往心里去。”

为什么明明是他被咬却是他在道歉?颜秋生光速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郑慎不打算奉陪着装聋作哑,站起身将一个闪亮的小东西抛了过来,“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

是个戒指。

“我不要。”

“那你就扔了。”

颜秋生不以为然将戒指放在柜子上,没有去争论无意义的问题。哪怕没经历过,他也明白大部分出轨的有妇之夫,十个有九个都会说“我马上就要离婚了”、“我跟她没有感情”,只是人类蒙骗自身的把戏。

他太了解这些话术。

小王子什么时候也成为了这样不堪的大人了呢?

这竟比得知郑慎订婚还要难过。他茫然觉得鼻头一酸,就好像一扭头又会看到那个八岁的小王子,那样干净又纯真的对他说,你陪我玩吧。

在那之前,他见过不少亲戚家的孩子。大人们总想当然的以为小孩是天使,但让颜秋生比喻,那大多是一个个还未开化的小野兽,他们能够迅速嗅到大人的态度,判明出谁将会是威胁地位的同类,谁将会是群体中不受欢迎的家伙。

他们流着鼻涕,把毛毛虫塞进被窝,将小鸟的翅膀剪掉,用石头和鞭炮吓骑车的过路人。不是因为残忍,只是觉得这么做好玩。

直到他遇到郑慎,一个会将小雪人放在冰柜里,不想让它们融化的孩子。

一年冬天。干完活颜秋生跑去玩雪,南方的雪不像北方厚实,薄薄一层落在地上。他只好努力把白雪捧住,堆在一起做了两个只有馒头大小的雪人,他用牙签做胳膊,树叶当帽子,费劲地找来小纽扣为眼睛。

郑慎回来后喜欢极了,“这个大的是我,因为用了我的纽扣,这个是秋秋……不过化了怎么办?”他一拍脑袋,牢牢抱住颜秋生大笑,“我有办法了!”

那天厨娘打开冰柜,心情复杂的看到里面放着两个紧紧靠着的小雪人。

冰淇淋也不翼而飞。

冬天还吃冰!厨娘决定做完晚饭后向管家打小报告。

在颜秋生心里,郑慎哪怕任性愤怒报复,依然是勇敢真诚的,但不是妄图瞒东瞒西,即要家庭,又要刺激。

别人可以,郑慎不行。

颜秋生认识不少玩乐疯狂的富二代和暴发户,也有过在包间苦苦装醉装睡的经历,有时候难免会想,郑慎在他看不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一眼也不愿意去看那戒指。

郑慎疑惑地用手指敲击柜子,颜秋生一点儿也看不出高兴的样子。

“怎么了?”

“您……要慎重考虑,不要做错事。”

郑慎沉沉看着他,“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半年后,婚约就会按协议终止结束,那时两人之间不会再有任何阻碍。

郑慎这么相信着,抬手看了腕表,如来时一般匆匆走了。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郑慎:听说我的人设要崩,听说我的秋秋要跑。

第30章

“刚在肚皮上开了一刀,不是让你躺着吗?”值班的张思韦白大褂没扣,急急走上来将他放平,“不要牵扯到伤口……”

一抬头,就看到颜秋生嘴唇上的伤口。颜秋生不自在地舔了舔,“没事,我感觉都好了。”

“你以为你超人啊,还添新伤,我跟你说,你这次的病不可以掉以轻心!”张思韦严肃地板着脸,“最近这段时间不要同房,知道么?……最起码要等完全好了!”

“刚从医学院毕业?”颜秋生懒懒抬手枕着脑袋问。

“毕业一年多了,哎,学医苦啊,我还念的八年制,要是天天遇上你这种不配合的病人,我估计早就秃了。”

颜秋生跟他聊了几句,对自己的情况避而不谈,他从不犯交浅言深的错误,也认为没有倾诉的必要。

更何况,他又不是看不见张思韦动不动的纯情脸红。

他几乎想叫他妈妈来看看了,她穷尽一生追求的,只是这样的东西。她太傻,不明白“被人喜爱”这件事,其实是有技巧的。

颜秋生抱着逗弄小狗的心情调笑几句,对于交际圈几乎零重合的爱慕者,不必当面认真拒绝,交际结束后会自然而然疏远。

很快到了出院那天,张思韦再三强调要来复查、按时吃药,实在放不下心,每天晚上都要发消息来问吃没吃药。

加上颜秋生的当晚,他就把这人的社交账号动态翻了个底朝天,完全无懈可击。他不知道颜秋生连朋友圈更新频率都精心控制着,即不过多让人厌烦,又不至于查无此人,让人误以为被他屏蔽。

张思韦只是直觉感到他心太重了,对健康不利。

辞职后不少猎头给颜秋生打来电话,他一时没想好接下来的安排,闲下来后常去疗养院看他的妈妈。

她面上不怎么显老,去的那天有个小护士正挨着她涂指甲油,她也吵着要,可涂完像红色油漆刷上干裂墙皮,只有这时才觉察出,哪怕再做少女姿态,还是无可避免的衰老了下去。

“方,”她满意点点头,“漂不漂亮?”

“我不是你那个情人,是你儿子。”

“哦……”她眯着眼睛仔细看,“那你喜欢谁?”

“没有。”颜秋生翻过一页杂志。

“你骗人,”她狡黠地笑,“你又骗人了。”

“诈我也没用,没有就是没有。”颜秋生反射般回答,忽然意识到对手只是个脑子糊涂了的老大妈,大可不必紧张,慢吞吞将话题接了下去,“……你又没见过。”

“长得怎么样?”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长这样,”颜秋生把杂志放她面前,“就这个人。”

上面正是郑慎的一次访谈,配图精美,摄影师拍了不少他的工作照——如果说穿着马术服骑马也算是一种工作的话。颜妈妈满意到直接忽略掉性别,“这个好!不愧是、是我儿子!”

“是啊,所以他也找了别人,我暗中怂恿了不少。”

颜妈妈张大嘴巴,惊恐又茫然,“不可以呀。”

“当然可以,”颜秋生丢开杂志,残忍地炫耀,“我跟你最大的不同就是,没有那个人,我也活得很好,而不是像你一样人生失败、变得疯疯癫癫。除了爱情,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你懂吗?顺带一提,这个月后,你的费用就要自己想办法了。”

他觉得快乐,因看到她终于扭曲的脸。

“你也该体会一下这些年我的遭遇了。”颜秋生轻柔拉好她的被子,语调仿佛他们母子二人,一直情深义重。

第31章

前几日颜秋生联系了曾经的亲戚,离开疗养院后她会被那些人接手照顾。颜太太只会抓着他胳膊不停地摇头,他报复到后来都有些兴致缺缺。

他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做到如今这样已是仁至义尽,于是逃也似的上了飞机。

卫行邀请他去看巡演,这只小小天鹅已经完全长成,踮起脚尖时仿佛下一秒会离开地面。在黑暗的剧场内,颜秋生跟随着人群起身鼓掌。

不少人以为卫行与他只是表面友谊,实际上这么多年两人的的确确算是对方唯一的知心好友。高中时卫行去考准备许久的舞蹈学院,被最崇拜的名师当场毫不留情劝他死了这条心,“没有天份。”

这是最大的打击,卫行的舞蹈原本很轻快,后来肢体一次比一次僵硬,无人再看好他。最低落的时候,颜秋生陪着人从马路边走到天亮,听他说过几百次决心放弃了。

卫博尘来接他们,听了每次都回,“你喜欢就好,不必管别人怎么说。”

很久之后他们才知道,卫家当时出了重金拜托名师不要收下卫行,他们需要继承人,而不是舞蹈家。从商从政都好,而不是成为一个笑话。

卫家人老派,决心从根基上斩断卫行的念想。

结束后颜秋生去后台找他,卫行满头大汗,抱着粉丝送来的花忙着合影,一下台,他总是无端端冒出股傻气,颜秋生看他一脚穿着舞鞋一脚穿着刚换的拖鞋,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了几下。

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卫行究竟有没有选对路。大舞团竞争激烈,卫行作为外来人排挤是少不了的,偶尔做难度动作也会受伤,演出费比起普通人算高价,但在卫家人面前谈起,则是徒增笑料。

白天训练表演,晚上两人勾肩搭背地泡吧,颜秋生懒得理会手机上不断发来的消息。

要么是医生告诫不要喝酒,要么是郑慎问他去哪了,这回他真的戒酒,拿着汽水瓶进舞池捞人,免得让人占了小疯子的便宜。

卫行喝多了,趴在他肩膀上大舌头,“泥……你力气真大!秋秋生!你放心!我带你吃香的喝辣的……哇哈哈哈!”

“嗯,多玩两天。”

他完完全全空闲下来,自从把郑慎从人生中清除出去后,原来的生活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仿佛要把人从头到脚吞下去。

“那你想……想过接下来、干嘛?要不要……嗝,来来我家?”

“那还不是一样的。”他已对人群交际感到厌倦,闻言摇头。

卫成异想天开,“要不你当我的经纪人吧。”

“你哥会扒了我的皮。”

“他不敢,我会教训他!”差点从背上掉下去。

颜秋生相信这话,所以更加明白他的份量,只是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就这么过去两个月,颜秋生跟着逛完大半个地球,心情才算调整过来,卫行工作时,他有大把空闲的时间漫无目的地闲逛。

出国前卫行跟他拍着胸膛信誓旦旦保证,“放心吧,绝对不会让你被郑慎找到!”

可这个月以来,他已经是第三次在悉尼的咖啡馆里“偶遇”郑慎了。

第32章

郑慎一身正装,风度翩翩的装大头蒜,“好巧啊,又见面了。”据他所说是来谈生意,偶尔路过这里。

不管是不是真,颜秋生都只能当作相信,他看到郑慎端茶杯的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多半放在上衣内侧口袋里。医院他随手丢来的戒指,颜秋生自然随手扔进保险柜,他何必跟钱过不去?

那可不是不值钱的素戒,当中矢车菊蓝钻被二十七颗圆形小钻精致围住,光芒四射,重量可观,作分手费刚刚好。

颜秋生爱宝石,却从不佩戴,嫌珠光宝气不利于职场人士形象塑造,常年跟着他的也只是一支腕表。回了家洗过澡后才会戴着玩,冰冰凉凉的贴着皮肤,或者关了灯用手电筒一照,顿时流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三次相遇郑谨都是请他吃道美食就走,规矩得很。颜秋生无话可说,不能拉下脸赶人,这次也一样,郑慎细细介绍着,“主厨的招牌甜点,仅凭它也能够摘得一颗米其林星,我想你会喜欢的。”

结果媚眼抛给瞎子看,“破费了,其实我尝不太出来。”

小王子多半有条精细的舌头,夸张到能够一秒鉴定产地,颜秋生有时候自己做饭忘了放盐都尝不出。

“试试看吧,也不损失什么。”

颜秋生吃了一口佩服起来,名厨的确有过人之处,入口柔和,甜慢慢弥漫上来。就是份量太小,吃不饱。

吃着吃着他一抬头,看到郑慎笑得十分瘆人,仿佛猎人刚刚布置了完美陷阱。

“笑什么?”

“我只是想,你不该小看自己的。”

“您想多了,我吃街边两元一个的冰淇淋也这样。”

“多少钱的冰淇淋也只是冰淇淋,决定它价值的是品尝的人。”

颜秋生受教谦虚点头,内心反问,大哥你哪位啊?

事不过三,回去后颜秋生当机立断要与卫行告别,“不行,你太显眼了,一查舞团在哪表演就能找到我们。”

“至于吗?他下次再来你直接拒绝不就好了?”

颜秋生收拾行李的手臂一顿,迟疑道,“那不太好吧。”

“怎么了,他手上难道有你把柄?怕他做什么,”卫行不想放跑玩伴,“再说了你这样跑掉,难道他真的一点都没察觉到你的态度?你说不说有什么两样!不说,反而他就可以捏准了这点使劲欺负你。”

“我惹不起他啊,真撕破脸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光脚的还怕他穿鞋的?”卫行小流氓似的怂恿,“闹翻了他才是真吃亏!他的名声值钱着呢,你担心什么!”

颜秋生脑袋里就从来没有过当面拒绝小王子这个选项,乃至他荒谬的想象出,如今的郑慎哭着在地上打滚的场景。

“你说的也有道理。”

毕竟,总不能永远像过街老鼠一般东躲西藏。

明明他已经没做错事坏事了。

晚上颜秋生对着镜子演练了两遍,等到过两天郑慎又来“偶遇”并邀请他浮潜后,才能够一字一顿清晰说道,“对不起,我不想去。”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秋秋:好害怕QAQ会不会被从地球上消灭QAQ。

第33章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颜秋生猛然回神,居然真听信了卫行不靠谱的意见,小祖宗天不怕地不怕,他哪里能当真。

对面人一时没出声,于是他只能再急急补上一句,“这两天水土不服,实在抱歉,下次我一定来邀请郑先生。”

颜秋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是怕他摆出对犯错下属时阴沉的脸庞,还是怕他露出那种奶狗乞不到食的可怜目光,还是两者皆有。

卫行清清冷冷过来把门摔上,外人前他很高傲,门差点把来者鼻梁砸平,回过身摇着颜秋生吼,“你是不是傻!是不是傻!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

“你这样太……太不礼貌了……”颜秋生被晃得头晕,“毕竟他、他也是有头脸的人,哪能这样对待……”

“你认识他都快二十年了,难道还会因为这点小事对你怎么样?”

他松开手侧视,颜秋生好脾气地笑,人们总认为相处时间久了的人就可以轻松对待,好似刚认识的男女朋友相约必会精心打扮,结婚多年后就无所顾忌地蓬头垢面,乱飞臭袜。相处越久感情越牢固是童稚妄言,时间长只代表会暴露更多真实性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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