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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 腐书耽美

“小心些总是好的。你别气了,我保证不跟他见面……在这多玩两天。”

颜秋生坦然自若地撒谎,见不见他说了也不算,最起码还得替卫行给人赔礼道歉。

不过就算是他难免也会起退缩之心,实在不愿意当面去赔罪说情,就拜托一位圈中好友到时说些好话,将道歉礼物送到那人公司去。

再一次他庆幸辞了职,不然光当面拒绝顶头上司这一项就够人精颜秋生想一夜法子,这会儿他连背后使坏都提不起劲。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直接说呢?”

颜秋生无法回答。

连他自己也记不得上次说真心话是什么时候,怎么着也得追溯到童年时代去。这些年他都对自己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引以为傲,但人看起来又倦怠又沉重,反而比他大的卫行显得比他小得多。

晚上洗澡后仔细照镜子,颜秋生发现眼角已有细小笑纹。

这拿的不是郑家的工资,而是精神损失费。

颜秋生咬牙想着,决心将陪笑定价标准升级一档,以挽救大龄单身男青年的面相。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他每天陪着小少爷早出晚归,郑慎的确要来出差,挤出几次“偶遇”时间已经不容易,国内还有一堆事在等他。

临走前想见一面,不然又是好久见不到。郑慎吩咐司机在街区转角等,以免颜秋生看到车就不进来,自己则在门前等。

一直等到深夜,人影都没有一个。司机跑来劝,“郑总,这样下去来不及了。”

郑慎靠着树抽烟,星星火光亮在黑暗中,“再等十分钟。”

屋内卫行睡意朦胧,轻轻拉开一丝遮得严严实实的窗帘,“他怎么还没走?”

“谁知道,可能在乘凉吧。”

是的,颜大鸵鸟一直在家,得知郑慎明天就要滚回国后当机立断把窗帘全部拉上了,晚饭连灯都没开。

十分钟后郑慎掐灭了烟,终于离开了。

第34章

没过多久天亮了,颜秋生打着哈欠将窗帘拉开,推开窗低头无语看到不远处一地烟头。

有没有素质!卫行还在睡,他便先去收拾整洁,拿着清洁工具走到门口,忽然背上一寒,郑慎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返回了。

并且饶有趣味地看着他扫地。

好一招回马枪对空城计,颜秋生自愧不如,想把《孙子兵法》扔到这人头上。

另一个问题是,现在好尴尬啊。

“哈哈,好巧,又见面了。”

“哈哈,是啊。”

颜秋生擦汗,“您看,这些烟头,像不像您今天早上要坐的那趟航班?”

郑慎探头端详,“我看,这些烟头,特别像有人近日要倒霉了。”

“我昨晚睡得比较早,我这人睡觉比较死,天塌下来也不知道。”

“这样啊,我一走没多久就醒了开始打扫卫生?”

“那个……劳动光荣……”

他已经不知道在说什么了。

郑慎讲,“你不喜欢,我不打扰你,只看看,但你晚上要好好睡觉。”

颜秋生奇怪,“您怎么知道我在家?”

“随便猜的,你很喜欢看月亮,从不把窗帘全拉上。”

“昨晚真是睡懵了。”百密一疏,颜秋生只能硬着头皮编。

郑慎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我得走了。既然要玩就好好玩一阵子,最近不要回国。”

颜秋生疑惑拧起眉头,小心眼在一旁唠叨卫行坏话,将卫家小公子贬得一无是处,暗暗警告,“下次别让我发现你又帮他拿行李提鞋子的,我不介意让卫伯父亲自来把他押回家。”

他一直觉得颜秋生对外看似长袖善舞,私下能说话的好友不多,为此才忍受卫行在这人身边蹦哒转圈。可到底是心里一根刺,时不时要跳出来发作一番。

好死不死,正主揉着眼睛把门推开,“秋生,你跑哪里去了,找你半天……咦咦咦?!你不是说他已经走了吗?”

“……”

颜秋生扶额,想逃离战场。

“正好,你干脆跟他说清楚。”

郑慎本来要走,闻言转过身,“说清楚什么?”

两人目光纷纷落在装作自己不存在蹲在地上捡烟头的人身上。

颜秋生:让我死。

“这里不欢迎你!”

“你说了不算。”

“好了好了,”颜秋生劝架,“郑先生,要不您先忙……”

卫行翻译,“听到了吧,郑慎,他让你滚。”

“卫少,你先别添乱,回屋里去我待会……”

郑慎翻译,“卫行,颜秋生很头疼你这个**烦,知道么?”

这是什么幼儿园大班场景!“……你们吵,我回去补觉。”既然一个都得罪不起,索性破罐破摔,通通不当回事,颜秋生讲完一身轻快,真的不理两人,回房间睡了个天昏地暗。

没做任何的梦,醒来舒舒服服,屋中没人。他下床披上衣服,也不知道后来他们两人有没有掐起来,划亮手机屏幕后蹦进来两条消息。

一条是曾经的老师发来,想要组织一场时隔多年的同学聚会。

自上学以来颜秋生就是班长,每回此类活动都是他组织,可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chaptet.27

他的高中,大多数同学都是富家子弟,自然而然接过家里的班,要说成就,无一超过他们的父辈。这群中了基因彩票的人,时时刻刻要被和悬在头顶上的巨大阴影相比较,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的生活并不是他们所创造的。

他们班的同学聚会也有铺张奢侈的气息,人是从来到不齐的,唯一的好处是不会买单时人人找厕所。

郑慎基本不来,比起在家族企业里挂虚职后每夜飙豪车的同伴来说,他算得上矜矜业业,不过说到底也是按着铺好的轨道在走,换上任何一个其他人也差不了太多。

颜秋生想着,他嗅到风雨欲来。他本就对平静水面下的局势气息敏感,措辞一番将组织聚会的事推了。

过了半小时老师打电话来,这位特级教师桃李满天下,年近八十依然能够叫出心爱学生的名字,“颜秋生啊,既然你人不在国内,那就等以后校庆时再聚吧,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倒是您,血压可得控制住,回国后我去看您和师娘。”

“你千万别来,每次跟你讲不要带东西,你都非带,你师娘说下次要用锅铲把你打飞——哎呦,别拽我耳朵,小颜听着呢……哦,听说你和郑家小子闹翻了?”

“谁说的?”

“还不是班上那几个,讲他把你赶出公司了?外头到处传些乱七八糟的,你要听见什么,别往心里去啊,老师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颜秋生沉稳应下,不明白情况时更加不能自乱阵脚,结合郑慎的话,显然那人早已知道。老师在电话那一段说清了情况,前几天曾经的学生来看他,不知怎么谈到曾经的优等生颜秋生,讲他品行不端、中饱私囊,被赶出了郑氏,那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到郑慎大发雷霆,让保安架走了他似的。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我就想办个同学聚会,你能够好好解释清楚。”

颜秋生心沉了下去,他在意名声,撑住一口气也要维持体面,“我知道了,谢谢老师。”

他挂了电话。

风波来势汹汹,流言很快夸张到郑慎准备起诉他的程度,猎头不再打电话来,不少原先交情不错的人疏远他,显然有人想将他搞臭,最好从行业中踢除出去。

谁会这么做?

桌上躺着一张白纸,颜秋生撑着下巴思索,他没有仇家,利益冲突有几位,又或者是他挡了谁的路?他将名字一一写下,到了最后一行,力道大得几乎要划穿纸背,他写下三个字:

柳曼月。

他冷笑一声,把纸叠成纸飞机,往窗外飞了出去,弧线在天空中转了一圈,正正巧巧砸在推门的人身上。

卫行捡起飞机,仰着脑袋,“你醒啦!我给你带了宵夜!”

他笑得太无忧无虑,达到了刺眼的程度。卫行“咚咚咚”跑上楼,非常罪恶的带回蛋糕和水果披萨,颜秋生拿着叉子,“我突然挺想知道,你被流言攻击时的心情。”

卫行幸福地咬了口奶油,“嗯?什么攻击?”

第35章

颜秋生木木地吃了两口,他有这毛病,出了事脑袋里转个不停,一会儿想出十七八种主意,唯独吃不下几口东西。

“多大点事,这种谣言的保质期连三天都没有,”卫行听了后满不在乎,“清者自清。”

他不信,擦了手订机票准备回国,姿态像要跳进一锅沸水里。卫行拦不住他,“你真是,你这样早晚有一天被自己害死,你不要那么在乎别人的看法会死啊?”

“我不回去,越传越离谱,我心里有数。”

“我叫人帮你把事情摆平,行不行?”

“不要让你哥难做,不管你的事。”

“颜秋生!”卫行猛挖几口蛋糕,瞪着他,“我还是不是你朋友了?!”

“是,当然是,”颜秋生平静起身抱了他一下,“谢谢。”

“……切,你赶紧滚吧。”

第二天卫行起来时,客房已经空了,房间很整洁,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这两个月仿佛是小孩子负气的离家出走,又或者说是颜秋生迟来的叛逆期,他规矩惯了,无止境的放纵不适合他。于是又重新回到人间斗兽场,打好领带继续向上爬。

同学聚会的时间定了下来,颜秋生按惯例联系同学参加,寒暄过后的回答也毫无破绽,加上他此时回国,本身就是一种信号。而他在背后花费多年时间织成的这张关系网,付出的人情、金钱、时间和心血,到了发挥用处的时候。

他做好万全准备,柳曼月想动他,也不是容易的事。颜秋生趴在地毯上一动不动,事情来得很突然,郑慎已经按要求订婚,为什么还要找他麻烦?

余小姐得知了他们曾经的事,找婆家发难?不说这事仅有寥寥几个好友知道,就说圈内像郑慎这种条件却不滥情放纵的人就已经是珍稀动物,余小姐怎么还会计较曾经?

他想得快睡着,不知哪个讨厌鬼打来电话——“不是叫你不要回国吗?你能不能有一次真的听我说话?”

“信号不好,听不见,进电梯。”

颜秋生把电话挂了,他不想让郑慎太为难,一面是相识多年的旧人,一面是生养之恩的母亲。那边孜孜不倦的打来电话,颜秋生再次接起,斟酌措辞,“郑总,您放心,我绝不会伤害令堂,我只是自保,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做。”

“你觉得我给你打电话是为了这个?”

“哎,瞧我这脑子,”颜秋生低声笑,“改天请您和嫂子吃个饭,给她澄清澄清误会,外头人太爱瞎说了。”

郑慎古怪说道,“我妈,我未婚妻,你考虑得那么周到,怎么漏了一个人?”

“谁?”

“我喜欢的人。”

“这……”颜秋生汗颜想起之前海滩上时郑慎的确提起过有这事,没想到几个月后竟然还在暗恋,他顿时不感兴趣,“是吗,我这还有事,先挂了。”

小王子的喜欢是很贵重的宝物,应该放入保险柜里,藏进砖头缝隙,埋在地下深处,不要让任何人看见才好。

颜秋生早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得到这件宝物,但真的发生在眼前,依然觉得好似一场让人崩溃的股灾,跌停了全部身家。

不知不觉到了同学聚会的日子。

第36章

正好是颜秋生戒酒第一百天。他现在彻底不敢喝了,家里酒柜里瓶子都积了灰尘,又舍不得送人,这些原来也是他的宝贝疙瘩,是他睡不着时欣赏月光的佐料。

不过千杯不醉的技能没了,武功的确废了两成,有些人灌醉了比较好打交道。比如眼前这位曾经的同学,如今赌场常客,听说他曾在拉斯维加斯输掉了公司账目上一年的营业额,此刻正对着颜秋生喋喋不休。

“颜大班长,别来无恙,看着还是这么精神嘛……哦,听说你最近,不太顺,哎。人真是要信命,再优秀也没用,还是要看运气,你说是不是?”

颜秋生对着二百五笑得满面春风,“是,李总运气一向很好。”

他来已是件让人跌破眼镜的事,毕竟到处都在传他已经被拘留了,四处窃窃私语,不少人来看笑话。

他尽量以自然的态度去应酬,把想传递的消息传出去,“当然没有那回事,我倒也想,郑总可能给我这么大权限吗?”

毕竟是同学聚会,中途老师来了,拄着拐杖,身体还算硬朗,笑呵呵的和学生们打招呼。

他是来帮心爱的学生讲话的,旁人问起他,一律回答“我相信小颜不是这样的人!”有人便阴阳怪气接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颜总现在在哪里工作?找不到的话,我这还有秘书和助理的空位。”李总又挤了过来,故意说得大声,惹得边上的人都捂嘴偷笑。

颜秋生也跟着笑了笑,这种程度的侮辱他还不放在心上。他跟各类客户都打过交道,刚毕业就因为郑慎的缘故直接空降,不少人看他不顺眼,背后使绊子,功劳他一分没有,锅全是他背,郑慎难得见他一次,还要听别人批评他,“名校出来又怎么样?谁不是?会读点死书不代表工作能力强。”

他最落魄的时候,都没被人否定过能力。颜秋生被迫迅速成长,那一年他的部门业绩增长是公司最突出的,谁也不知道那段时间他的睡眠时间不超过五个小时。

爽快一时的利落反击,他早就没那股少年劲头了。

李总讲了几次后觉得没趣,他第一回 见到这样的人,被羞辱后即不愤怒、也不害怕,还眯着眼睛跟所有人一起碰杯。

一场聚会下来,在场人心里多多少少有了些新的想法,比如颜秋生还没到穷途末路,比如郑家对此事的暧昧态度。

老师将颜秋生拉到角落谈心,“小颜,那些事我不了解,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喜欢那些工作。你是我最看好的学生,说实话当时你的决定我就没搞懂,明明能上最好的学校,后来又把志愿改掉了,以为你会读研,结果直接跑去工作。让你有事找我商量,你是一次也没来给我添过麻烦。”

颜秋生应付场面话多了,一有人跟他掏心掏肺显得有些局促,“老师,我挺好的,真的,很好。”

“我看不像,秋生,你哪里都好,就是太封闭自己了,原来给你推荐那些书,你看了吗?”

“……我都看了的。”

这句话把老先生哄开心了,笑眯眯道,“其实我想过,正好你现在空下来,要不继续回学校念书深造,我还可以帮你给我老同学打几个电话。”

师生两人聊得兴起,颜秋生之前没动过这念头,现在一想整颗心都跳了起来,他是真的喜欢念书做研究,可一直没这个条件。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依稀可以听到李总大着舌头在编排一些笑话,看样子喝了不少。“颜、颜……秋生!”胖胖矮矮的男人沙袋般敦实,“躲着干嘛呢?来来!过来陪我们喝点!”

颜秋生给老师一个“放心”的眼神,挺直背脊再次转身走进了名利场。

第37章

应酬是件很消磨人的事情,尤其对于颜秋生来说,他没有根基,也无靠山,而这里比任何地方都要更加势利。他练就一身拍马屁神功,人性使然,没人不爱听好话,上去就拍,力争把所有人拍晕不要再找他麻烦。

所以,他上前连“李总上学时就天赋过人,这些年越来越让我佩服,我还得跟着好好学习学习”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这招的技术难点在于,你不能过于露骨让人听着觉得是讽刺,又要让被拍对象觉得心满意足十分舒服,但弊端是周围人对你的看法大概率会降低,颜秋生解决的办法很简单。

他连着周围人一起拍。所有人都被他说得天上有地下无,个顶个的俊男美女,青年才俊,在别人谈话时,他立刻恰到好处流露出“羡慕”、“钦佩”、“赞赏”等等情绪,堪称全场最佳捧哏。

问题是,他现在有弱点了。

因为上次在郑慎订婚宴上他喝进医院的事,所以基本上大家都知道他不能再喝酒,一般人是不会为难他的。

但显然不包括有人故意让他不好受的时候。

颜秋生不得不拒绝了三次,他怕再被拉去洗胃真的会被张医生从住院部楼顶丢下去。

李总喝得醉醺醺的,强硬地将杯子塞到他手里,亲自倒满一杯,“今天这么开心,你不陪我喝点,说不过去吧?”

话中带了怒气,手上动作更是强硬,好似要强行灌进他的喉咙里。颜秋生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李总,改天我一定陪你喝个尽兴,我是班长,待会大美女们都喝醉了,我得负责大家的安全……”

李总烦死了他一张嘴,又被连连拒绝而窝火,酒意上头,不管不顾的打了那人一巴掌。

这一下全场死寂。

“哎呀,喝醉了喝醉了耍酒疯呢。”机灵的女伴挽住了李总手臂,嗲嗲说道。

“是啊,我瞧着也喝了不少,快扶到沙发上歇歇。”

“班长,你没事吧?酒鬼嘛你晓得的,下手没轻没重。”

颜秋生扯动嘴角,右手死死攥紧拳头,他太难堪,恨得咬牙,匆匆忙忙跑进洗手间里不断地洗脸——巨大的羞耻心像棉花糖一样涨大,严严实实堵住胸口,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近乎机械而麻木的往脸上泼水,好不让人看出他有任何哭过的痕迹。冷静了几分钟,颜秋生深呼吸抬起头来,朝着镜子努力摆出笑脸。

第一次失败了。

没有时间气馁,他抽了一边的纸巾擦掉脸上水珠,第二次尝试假笑,这次成功了。颜秋生用理智评估了一下他和李总两者之间的实力差距,现在报复不了,恐怕要等日后了。

走出洗手间后颜秋生尽力表现得心平气和,面对来询问客套的人,一律温和的笑,“没事,不要紧的。”

人人看他的眼神都很怪。

颜秋生有些疑惑,扭头忽然看见站在旋转楼梯旁的郑慎。

他竟然赶来了。

颜秋生惊骇怔在原地,看来今天一定是他的倒霉日。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秋秋:完了_(:з」∠)_肯定是来对付我的。

第38章

不消多说,郑慎来只能是找麻烦。颜秋生借着视觉死角躲在一侧,前几日电话中说得很明白,要么他还是不相信,要么是郑母或妻子施了压。今天聚会明面上是同学聚会,背地里是澄清谣言,但是不是谣言也只是郑慎一句话,他要现场撒谎,颜秋生百口莫辩。

他不来是默许,来了则相反。颜秋生压下最初的慌乱,仔细考虑着对策,他从没想过郑慎可能是来帮他的,毕竟帮他这件事没有任何收益。

于是只剩一条路,趁着郑慎还没开口,再去求情,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他不想闹到最后一步,和郑慎对簿公堂,老死不相往来。

想清楚后他斟酌着话凑到人身边,因为拿捏不准郑慎现在的心情,第一句一定是略显亲近的客套话,“没想到今年您来了,路上不堵吧?”

郑慎沉沉地盯着他脸看,“堵。”

这看上去心情好像不太好。

“辛苦辛苦,”颜秋生引着他往人少的角落走,方便接下来的谈话,“其实聚会都要结束了,我这边也弄好了,您不必亲自过来一趟的。账面上的事,我绝对没有问题,这您也是知道的,”他在最后一句上放重音,“我想要什么,都是直接找您要的。”

颜秋生希望他能念着旧情,不过不敢抱太多希望,接着加砝码,“其实我那有套市区的房子,要不算作给嫂子赔礼……”

“要你房子做什么,”郑慎没好气打断他,“脸怎么回事?”李总那一下打得很重,颜秋生本就脸白,半边脸都是红的,很难不被注意到。

“哦,李总喝多了,不碍事,那这事就这么过去行不行,我不想有这种人品上的污点。”

“好。”

颜秋生顿时开心,眼睛狐狸似的弯起来,又想起什么一般赶忙睁圆,圆溜溜的成了只得到小鱼干的猫咪。颜傻猫认为事已办妥,用爪子理了理衣领,等郑慎走了后约莫十分钟,才到前厅。

聚会时前厅有放奏音乐,叮叮咚咚是首畅快的春之声。眼下奇怪的是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酒杯碰撞声,夹杂在音乐声中的仅有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走近一看,也跟着围观者一道将所有声音吞进了喉咙。

郑慎的保镖一左一右架着喝得烂醉的酒鬼,郑慎瞄到颜秋生来了立刻住了手,他不想让颜秋生看到他打人的样子。

他转过身拿手帕擦手,旁边有人大张着嘴巴拿出手机想要拍摄,立刻便有保镖上前挡住,“不好意思。”

颜秋生反应和他们差不多,震惊得无以复加,话都讲得结结巴巴,“发、发生什么事了?”

众目睽睽下郑慎毫无压力地撒谎,“好像是他和我的保镖起了冲突……秋……哦,颜总,过来,李胜刚刚跟我说,他想跟你道歉。”

所有人像木偶被牵了线,齐齐扭头看颜秋生。

颜秋生傻傻的扭头往身后看,意识到没人后走了过去,压低声音问,“……在干什么?您真没打人吧?”

“当然没有,”这世界上品性最好的小王子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情,“你说过的,暴力不能解决问题。”

目睹他暴力行径的一干人等彻底石化,保镖默默转过头。

李胜两手被反绑在后,汗水从充满油脂的鼻头上滚落下来,他的酒早已醒了,从没受过这种委屈,两脚乱蹬恨不得扑上去将面前两人撕了。

“嘶——疼疼疼疼疼!”保镖更狠地按住他。

“道歉。”

李胜扛不住了,“对不起!对不起行了吧!放开我!”

郑慎不满意他的态度,颜秋生凑过去轻声说,“可以了,真的。”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他没想到郑慎会替他出头,甚至帮他澄清了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情。送同学们上司机的车时,大家对他的态度明显热络了许多,果真背靠大树好乘凉。

颜秋生将老师送上车,愧疚道,“对不起,晚上好好的聚会闹成这样……”

“别说这些,秋生,你没做错什么事。我跟你说的事,你好好考虑。”

他“嗯”了一声,帮忙把车门关上,“老师再见。”

送完老师,颜秋生赶忙想去找郑慎问个清楚。

“秋秋,你好难等。”

他刚帮了一个大忙,颜秋生没好意思说你不准这样叫,含糊应下,“郑总,今晚谢谢您,不过这是为什么?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事吗?”

“没有。”

“可是……”

“可是什么?”

颜秋生耸耸肩膀苦笑,“别让我猜了,我又没有读心术。”总归是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帮他的。

“你的确没有,我搞不懂为什么外面的人都讲你精明,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傻。”

你最傻!颜秋生暗地想。

郑慎继续说,“秋秋,这次没有利益交换,也不需要你回报什么。今晚我在这里的唯一理由,仅仅是想要保护喜欢的人,也就是你。”

他说完了高中时那次想说的话。

现在他已经可以承受任何回答了,哪怕是不被喜欢,哪怕看似是利用,可这么多年过去,颜秋生从未真的伤他一分一毫。他终于明白,他爱上的并非一个没有心肺的人,而是一个不敢得到爱的笨鱼。

第39章

“我本来想退婚后再来告诉你,毕竟……”郑慎难得局促,“我想那样会真诚一点,但我总觉得再不说,你就会不见了。”

颜秋生难以置信,在狂喜之下说不出话来,一晚上大起大落,他都快承受不了了。他不得不用手掌扶住额头,缓慢地说道,“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您忘了吗,您最讨厌被我碰到了,还是您也喝醉了,拿我寻开心?”

不管是不是玩笑,他都觉得很满足,拿着手机打算叫司机进来扶人上车。

“不是,”郑慎忽然倾身到他面前,拿住他的右掌按在自己胸口,“不是讨厌。你还记得高中那次吗?你那样说,我害怕了,怕我又控制不住,怕越来越喜欢你。”

颜秋生条件反射地挣开,手指相握对他们来说是亲密过头。郑慎不让他得逞,死死按着,“然后我就想,不许你靠近的话,就能管住我自己了。”

“这颗心脏也不会难受了。”

之后事情没有如愿,年青的郑慎不懂压抑过头反而适得其反,明明一根指头都没有再碰到过,却变得更加能察觉到那人细微的一举一动。没过两年他就受不了这种折磨——颜秋生歪着脑袋翻个书他都觉得心痒。

他只好厚颜无耻主动去碰颜秋生,颜秋生却已经规矩了,每回要么将手乖乖放在身后,要么举过头顶,总之是不敢放在他身上的。

现在也是一样,颜秋生费力抽回手,不知想些什么,额头都汗津津的。

“那就是了,您看,您小时候都能想明白,不做亏本买卖,长大了更不能冒风险,”颜秋生离他更远,倒了一杯冷茶,边喝边笑,“您呀,是结婚恐惧症而已,随着婚期将近,有些准新人会比较紧张,就是一种回避心理,没什么的。”

一杯茶的功夫颜秋生全想明白了,瞧着郑慎忐忑的模样觉得好可爱,“难怪你说什么退婚。组建一个新家庭的确是开启另一段人生了,不习惯可以理解,不过您的话一定可以处理好的。挺晚的了,司机一直在门口等您。”

郑慎被百般误解,几欲吐血。不是他讲得不清楚,而是颜秋生发自内心的不相信,还用一种“别说了我全懂的”的体贴眼神看他几眼。

过了三天郑宅收到个大包裹,里面好几本书,分别是:《婚姻心理学》、《两/性套装(五册)》、《婚姻家庭与继承(实用版法规专辑)》、《婚姻法》。

管家翻着啧啧赞叹,“学到了,这个新婚姻法有点儿意思……”

“怎么?要不要明天调你去法务部?”郑慎风似的刮到客厅,近来两天周围人都成了他的出气筒,管家心想早干嘛去了,又喜滋滋地帮主顾拆书整理。

郑慎压根不想看到这堆书,恨不得将它们烧得一干二净。

将书全部拿出来后,箱底最下面还有一张素蓝色卡片,管家避开主人家避讳,并没有多看直接送到了书桌上,就连管家都认为,这两人是不是实在没有缘分,若不是他细心,不知道郑慎又要错过什么。

他猛然觉得不寒而栗,颜秋生大约早就算准了郑慎的反应。

喜欢这样一个人,是不是一种不幸呢?

晚饭后郑慎注意到卡片,又惊又喜,上面写着他们曾经一起念过的《海的女儿》中的意象:亲爱的王子,矢车菊花瓣爱您、丝绸和细纱爱您、不灭的灵魂爱您,您值得最好的世间万物。

言外之意是,没那么好的,配不上他。

小小的卡片在指尖移动、跳跃,郑慎咬紧牙关把卡片重重拍在桌上,半晌没有开口。

管家偷瞄一眼,选择站在旁边装死。

十分钟后,他发现主顾不再沉浸在任何愤怒里,而是镇静思考起对策。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郑慎:我感觉我是搬起石头砸了寄几的jio。

第40章

当天晚上颜秋生险险撑着没有落荒而逃。那个冰凉的月亮跟紧他,仿佛是一个诅咒,他匆忙赶回了家,心跳如鼓。

少年时说没有幻想过是不可能的,也曾经觉得郑慎的某个眼神、某个动作,像是传情达意,又像是心照不宣。不过很快他就清醒了,两个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与其最后尴尬难受,不如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

至于郑慎的亲密举动,他每每都能一脸认真地解释,“是因为他无聊了,所以跑来玩我,他小时候就是这样的。”

可小时候在草丛里滚作一团,推推搡搡,和长大的从后拥抱,亲亲蹭蹭,究竟是不是一回事,这个问题颜秋生下意识不去思考。

电话照例响个不听,原来的秘书好奇发来几条消息,“颜总,听说郑总发火了?把人打进医院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没事吧?”

卫行也跑来凑热闹,更加夸张,“秋生!太好了!郑慎要完了,他也太狠了吧,那人好像要告死他。”

以讹传讹要不得,颜秋生裹着大浴巾挨个解释:郑慎没打人,把大家送上车个个都好好的,没人缺胳膊短腿。

“你确定他没动手?”

颜秋生凝固一秒,重重点头,“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不会撒谎的。”

“他还不会撒谎?”卫行在电话那头夸张的怪叫,“你不会以为他凭着诚实登顶业界排行榜的吧?”

“当然,那主要还是离不开他父亲曾经的努力。”

卫行笑得喘不过气,“你太坏了!”

“不过其实他人真的很好的,不光诚实,而且很善良……”

“打住打住打住,少来啊。我直觉很准的,他不是什么善茬。”

“好吧。”这两人从小就不对付,颜秋生常在其中充当和事佬。

闲聊几句挂了电话,颜秋生跑去清点财产,先开了酒柜,趴在地毯上数酒瓶,里面都是珍藏,闻闻香味都要飘到天花板上。奇怪的是,原来他喝再多也不会醉,现在只嗅嗅便有些头晕——郑慎讲喜欢他这事一直在面前反复重播。

手机屏幕又亮了,颜秋生扭头,立刻明白了谣言是怎么回事。对话是郑家小女佣听到的,转述得磕磕巴巴,大意是一个月前郑慎好像跟夫人有过争吵,提到过退婚,夫人以为是颜秋生在从中作梗,坏了好事。

城门失火,殃及他这只池中小鱼。

“颜总,您什么时候回来呀,院子里的花都开了。”

“我要现在回去,明年你就可以看到我坟头的花开了。”

“不可能的,郑少肯定不允许。唉,他心情不好,管家的日子就难过,管家的日子难过,就天天压榨我们。夫人今天还要把您留下的书法扔掉,我偷偷把它们都收起来了。”

颜秋生哑然,郑宅后面新换上来的下人真是一个比一个大胆,全然不是他曾经的样子了。

“你还是快把它们丢了吧,反正也是我瞎写的,到时候被发现你就完蛋了。”

小女仆压低声音,歪着脑袋用肩膀打着电话,手上清扫的动作不停,“要真丢了,郑先生会很难过的。”

“……”颜秋生秒懂言外之意,老脸一红,头一回支支吾吾的不知说什么。

第二天颜秋生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爬起来,最近诸事不顺,他决心去山上寺庙拜拜,用金钱给转个运。

六月的天还不算很热,茉莉花开了,山脚下到处都是人,大多是来给高考祈福的学生家长。这庙远近闻名,据说很灵验,颜秋生总猜测和尚们一日能收多少香火钱。

他对佛教鬼神的都不懂,敬畏之心只是寥寥,上了山在他心里约等于和菩萨谈生意,眼睛不眨的买开了光的佛珠和手串。如今科技发达,可以用手机支付跟佛祖做生意,方便了不少。

“施主是心诚之人,请随我来,这里还有平安扣……”

买了一圈,颜秋生去烧香许愿时底气十足,认定佛祖对大客户应该享有优待。排着队,忽然见前面的中年妇人虔诚跪下,嘴唇喃喃动了几下,站起身深深看了佛像一眼。

茉莉花开得更香了。

来求神拜佛的人,心中皆有愿望,不论花费多少,他们在心里真真切切信着。一个接一个的人前去拜了,走出来脸上全是如释重负,颜秋生看了会,径直下山了。

这不是他的神明。

解救他的困境,实现他的愿望,做到这些的并非菩萨。颜秋生最后还是许了愿,写在淡蓝色信纸上,连同网购的书一起寄了出去。

处理完杂事,颜秋生打算重返校园念书,他已经二十七岁,唐突的决定脱产考研,去读喜欢的专业。这不是容易的事,尤其他工作了几年,怕静不下心来念书。

他把西装全换了下来,白天穿着胸口印有图案的白色短袖,背着双肩包去图书馆,顿时年轻几分,那模样一瞬会让人错觉他不过是个应届毕业生。

到了夜晚,颜秋生戴着银框眼睛看书的照片就到了郑宅书房里。郑慎拿到后便塞进钱包里,大尾巴狼似的拍下属肩膀,“很好,人都撤了吧,免得他察觉到。”他偶尔会派人跟着人,并不为了监视,都是这人遇到了重要事情后才去盯紧一阵子。

他忘不了颜秋生是怎样自然而平静的在深夜离开,决心消失在世界上的。那之后郑慎始终担心依他的性格,有一天会再次悄无声息的崩溃,所以至今只要他非应酬活动的夜晚出门,都会有专人跟着负责安全。

这也是为什么在公司时,郑慎一定要安插自己的人作为助理在他身边——尽管为此不少人猜测他对颜秋生有疑心。

好在那人再没有动过那样的念头。

“他都看的什么书?要考什么?”照片里看不出来,郑慎从来没听过他说想做什么,满头雾水,“到底在想什么?”

作者有话说:那个什么,秋秋也会成长的哦(⊙o⊙)

第41章

“宜人性,一种重要的人格特质,具有同情心、富有礼貌,利他。在测试中,我们可以看到大多数人都处于中等水平,但是在极值两段有非常大的差异……”

一间公开教室,繁多的笔记本电脑摆在桌上,投影仪上显示出一张图片,是刚刚所提到的数据图片。颜秋生坐在最后一排,对于他来说只需要纸笔就足够了,命运或许曾经对他苛刻,但也给了他受用一生的礼物,至今他依然拥有绝佳的记忆力。曾经一场晚宴下来,他能准确报出每一辆车牌背后主人的姓名。

他悠闲、近乎惬意的听着课,最近几周颜秋生常来这里,以至于都有了固定座位。

接着往抽屉里一翻,冒出来几本有用的资料,送的人丝毫不想隐瞒身份,“你送了我书,我也送你几本。”颜秋生十分无聊的拿钢笔在扉页上画火柴人,他没搞懂那人想干什么。

除了时不时的书之外,没有任何“偶遇”,郑慎好像人间蒸发,人影也不见一个。

回了家颜秋生给小女仆打电话拐弯抹角探听情况,“郑总婚期还有几天就到了,你们是不是忙死了?”

小女仆叠着长袜子撇嘴,“忙倒不忙,就是乱。昨天夫人把老爷请回来了,余小姐家人也来了,不知道在书房商量什么,夫人特别生气……诶!来了!不说了,我得去干活了。”

这下颜秋生坐立不安了,这是真的要退婚?他一直以为这说法只是郑慎的权宜之计,他是独子,无论如何都必须结婚,这是人人笃定的事情,颜秋生比谁都明白。

“叮咚。”

颜秋生放下水杯,惊觉已经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匆忙到玄关处看监控屏。画面上显示着一个可以戴在手上的卡通玩偶,严严实实挡住了整个摄像头,玩偶脑袋上还有一顶用黄色的布缝起来的小王冠。

“谁啊?”他摁了对讲按钮。

屏幕上玩偶左右晃了晃,的确是那种手指玩具。那人不讲话,用大拇指搭在玩偶眼睛上,表示哭。

“哭也没用,我不吃这套。”

玩偶听了垂头丧气,在摄像头前面无助地走来走去,很苦恼的样子。

颜秋生典型的吃软不吃硬,也想问他一些事,无奈投降,“行了行了,进来喝杯茶吧。”一开门,果然是郑慎,穿着簇新的白西装,显得成熟典雅,如果忽略他右手上戴着的玩偶的话。

“怎么突然跑来?这是定制的礼服到了?”颜秋生给人拿拖鞋,“要喝什么?咖啡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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