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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 腐书耽美

郑慎抬起右手用玩偶碰了碰他的脸,“我来喝你收藏的红酒。”

没等他客气把人打发走,郑慎轻描淡写补上一句,“昨天我正式退婚了。”

“这……可是……那、那……”颜秋生深吸一口气,决定先问关键问题,“您疯了?”

“没有。”

颜秋生莫名地不敢问他“那是为什么?”,只好装作镇定地点点头。

“本来想你晚些回国,不然肯定有人来找你麻烦。不过既然回来了,事情又因我而起,我肯定会负责你的安全。”

“伯母是不是误会了我?”

“或许吧,她认为——”玩偶的嘴巴一张一合

,“我们很早就彼此相爱。”

第42章

“哈哈,伯母真会说笑。”

“她用的词是‘狼狈为奸’,不过我觉得差不多。”

聊得颜秋生鼻尖冒汗,郑慎说话这么直接,他招架不住。尴尬地聊了半天,不知什么时候这人脱掉了手套,又拿着他的手掌往胸膛上放。

“郑总,这不太好吧。”

“怎么,不喜欢?”

手指触碰到的是纯羊毛弹性面料,本是为了无与伦比的舒适度而被创造出来,触感绝佳,带着一点人体的温度,细微的感受无法抗拒的放大到极致。颜秋生指尖发抖,耳朵发红。

“我不习惯,感觉很奇怪,”颜秋生有些抗拒,胡乱编造理由,“待会把您衣服弄脏了。”

郑慎听闻后严肃点头,一脸纯良,“你说得有道理,那要不我脱了给你摸?”

“等下等下等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早就不习惯接触这人的肢体,像如此紧密的靠近,隔着一层布料都受不了。要真碰到肌肤,那感受肯定不亚于碰到岩浆,一定会被烫坏的。

郑慎知道多年习惯一时半会不可能纠正过来,颜秋生的表情仿佛在碰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

“不怕啊。”

“我没怕!……就是别扭。”

“好,我跟你说下安保计划……”郑慎打算让他慢慢习惯,奈何颜秋生猛得站起身送客,“电话里讲吧!郑先生,您得走了!”

“秋秋?”

“不好意思了,我还有事。”

“什么事这么重要?”郑慎带着他的手掌慢慢移到左肩,“可以跟我说说。”

颜秋生好狼狈,另一个空着的手赶忙抱了个沙发上的枕头,“学习的事,我的学习时间到了。”

“好吧。”

郑慎奇怪的站起身,“咦,这次你居然不送我下楼?这不像你的待客之道啊。”

“您都来这么多次了,应该不需要我送了吧。”

郑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他,“身体不舒服?”

某人干脆把眼睛闭上了,“给我滚出去。”是从未有过的强硬。颜秋生要他大发雷霆、摔门而去。

“那我走了,”郑慎已经全部看出来了,半跪在地毯上环抱住沙发上的大虾米,“我又不是没看过,没事的,这是你喜欢我。”

颜秋生简直被他的厚脸皮打败,又被小王子的气息包围,害怕出丑,急得语无伦次,“出去、我、叫……物业、警察,赶人。”

大尾巴狼见势不好,脚底抹油,消失得无影无踪。

过了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从洗手间出来后他才发现沙发上还落下了那个小王子玩偶。颜秋生气不打一出来,上前一脚恶狠狠踩住它,连王冠也踩扁了。

颜秋生发誓,下次如果再给这人开门,他就不姓颜。

他就姓蠢。

第43章

退婚消息一出,掀起轩然大波。当事人倒是波澜不惊,常常隐在夜色里前来拜访颜秋生家,但已发誓不开门,郑慎使出浑身解数也没用,连穿着灰色工装上门冒充检查天然气这种馊主意也用上了。

照例颜秋生还是老样子,一门心思想着躲藏起来,再三放话强调“我一点也不喜欢您”,要么就是“我只是利用您”,唯恐不能把人吓跑似的。

“是啊,那你快开门,赶紧利用我。”郑慎不是十年前被轻易吓跑的小孩子了,他这样讲,反而把人噎得无言。

事实摆在眼前,颜秋生可以控制表情,斟酌语言,但他无法掌控本能,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他们两人都发现了这件事。

这正是两人关系最诡异之处。得不到回答的郑慎皱着眉头敲打键盘,“颜总,向你请教个问题,为什么这世上有明明相互喜欢却不在一起的人?”

来了!颜秋生从沙发上弹起来,灌进一杯冰水,他正是在等这样一个问题,好让他把一切说个明白,“郑总,这本来就是人世常态,大多数人都不能和所爱的人共度一生,但也可以幸福。至于理由就太多了,说到天亮也说不完。”

他发完一段,内心冒出许多愧疚的泡泡。从小到大,颜秋生没怎么拒绝过小王子的要求,蹑手蹑脚走到门口监控处,果不其然见此人嘴角向下,时不时拿手揉眼睛,头发丝都耷拉着。

实在可怜。

他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颜秋生不忍心了,进厨房煮了咖啡和点心,悄悄拉开门从缝隙中递出去,“赶紧回家吧,这外头多热啊。”

“别提了,这会儿门口堵满了人,在这还清静,”郑慎自然地接过,“有点苦,不想喝这个。”

“哦,红茶可以吗?”

“嗯。”

颜秋生烧着水感觉事情好像哪里不对劲。

这人是来蹭一顿下午茶的吗?他拿了电脑看K线图,和余家合作中断不可能毫无影响,市场常常会先一步感知到风向,颜秋生静静计算了一下某人无形中又蒸发了多少资产,认真考虑起要不要在茶里加点核桃补补脑。

新闻也出了,热度似乎一直被控制着,仅仅在边边角角不起眼的角落。点进链接后内容毫无任何爆点,配图都没有一张,仅说了大公司合作事宜变动,至于男女主人公的恩爱情仇,提都没提一句。

倒好茶往门口一望,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颜秋生满头大问号,看了消息记录才知道这人有急事得先走了。前线小女仆速速返了张图,心情激动,“颜总啊,你是没看到,刚刚差点打起来,特别精彩,据说是老爷的朋友来兴师问罪……”

“余家的人?”

照片是偷偷摸摸拍的,视角不好,仅能看到一群人聚在一起。

“是啊,他们很生气,毕竟名声传出去不好听。我还想去听,被管家拉出来了,不过郑少应该在赶回来的路上了。今天我出门买菜,吓死人了,还有人对我拍照呢。颜先生,没有人去打扰您吧?”

得到否定的答案,女仆长舒了一口气,“那就好,您要小心啊。”

之后几天颜秋生关了手机和网络,决心这几天不出门就在家里好好复习,可原本状态绝佳,突然心烦意乱的书都看不进去。

作者有话说:七万字了,我jio得预计还有三万字完结……

第44章

这婚说退就退了?还退得这么猝不及防?夜晚颜秋生抱着被子失眠,这消息白天黑夜的在他体内翻滚消化,如今才后知后觉的有了实感。

一瞬间他称得上是百感交集,第一次眼睁睁看火车驶离了预订轨道,任谁都会错愕。如此不合时宜的时候,颜秋生冒出了个十分现实的问题:送的那些礼物,郑慎会不会退啊。

想得太入迷,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近来颜秋生无奈发现睡眠质量直线下降,爬起身从柜子拿了褪黑素吃,糖豆似的含在舌根下强迫自己睡觉。

数到第六百五十四根小金条的时候,颜秋生愤愤打开手机发给罪魁祸首,“那我的金子怎么办?”

郑慎焦头烂额间看到消息,笑得温柔,字里行间全是威胁,“送我的就是我的了,再不睡觉我把它们全融了。”

“您家大业大,肯定看不上眼,您不能这样,我原来每天都是数完它们再睡觉的,现在没了,我很不习惯,实在睡不着。”

虽然郑慎之前就知道他很宝贝这些东西,没想到已经到走火入魔的地步了,当时送估计不亚于从他身上割肉下来。若是旁人这样要回礼物,郑慎肯定觉得不上台面,到了颜秋生身上,瞬间成了坦荡直率,更别提最后五个字,仿佛小美人鱼在沙滩上不满的乱甩尾巴。

“好吧,既然对你这么重要,我得回送你一块大的,我已经派人去了,等会就送到。”

颜秋生很兴奋,一块大的?!该有多大啊,一定和书桌差不多大!那不是得换个保险柜?!

等门铃刚响,他冲过去把门拉开,准备迎接一夜暴富。

郑慎披着大衣,风尘仆仆站在门口,“大金砖来啦。”

“这都几点了?”颜秋生目瞪口呆,扭头看时钟,短针指着数字四,“您这是玩什么,您是人类,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比那些值钱多了,不信可以验验真假,你一般怎么验?用牙齿咬?”

颜秋生哪里敢咬他,用力摇头,“不行不行不行。”

等人莫名其妙进了门,换了鞋,躺在他旁边,颜秋生还在纠结怎么莫名其妙就改了姓。可夜深露重,这已经是第二次,他不想他又在门口站整夜。

大金砖说,“你睡着了我就走。”

又说,“你这样不行,要抱着金砖,感受金钱的气息。”

颜秋生怕了这祖宗,埋头苦睡——不仅感受不到金钱气息,反而闻到凛冽的风、冬日的柏树、雪水从屋檐下滴滴答答落下的清新,是郑慎爱用的某款香水的尾调。

“你原来不是这样的。”

“嗯?”

“你不记得了?小时候一起午睡,你都紧紧抱着我的。”

现在的颜秋生手只是虚虚搭着,像是无奈的礼貌。

“我原来的金砖反正没这么多话。”颜秋生闻着闻着,有了一丝困意,翻过身趴着睡了。

他心里郑慎的信誉很好,既然讲过“睡着就走”,那么一定是这样,绝不会有任何欺骗。一连几天,郑慎准点跑来哄人睡觉,从一开始的肢体僵硬到稍稍自然,可以说算是飞越似的进步了。

第45章

只是有件事颜秋生觉得奇怪,明明每天他都挨着床沿睡觉,怎么一觉醒来总是跑到床中间去了?他睡相一向很好,从来不乱动的。

于是又一次睡前,颜秋生抓住机会问了,“这两天我睡觉有没有很不老实?”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是最近有点累。如果你睡得不舒服,不用每天来我这里……”

郑慎用被子将人盖好,有些无奈,“我什么时候说过睡得不舒服,我又不是豌豆公主。”

被好好的围在被窝里的人露出两只眼睛,困惑的眨眼,他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睡姿会有变化,另一方面颜秋生脑袋里不合时宜地想象了一番小王子变为小公主的样子。

“又在想什么?”

颜秋生实在不好意思说正在想象您女装是什么样子,赶忙打了几个哈哈糊弄过去。他只以为是自己的问题,睡觉时更加规矩,一动也不动,让人错觉旁边躺着的是一具尸体。

但第二天醒来,一定又滚到了另一侧。

这样过了几日,颜秋生晚上睡觉前长了个心眼,努力装睡,苦于经常装着装着就真睡了过去,总是一无所获。终于有一个夜晚,在半梦半醒之间,颜秋生感到有人轻轻将自己抱到中间。

“怎么睡个觉天天都要掉到地上去似的,我有那么可怕吗?”

他困极了,费劲想睁开眼睛却办不到。

可郑慎不是说了“睡着就走”,他还要干嘛呢?颜秋生迷迷糊糊感到额头一热,像是有人在亲他。这样也就算了,郑慎还要在耳旁嘀嘀咕咕,说的也并非什么甜言蜜语,话里全是咬牙切齿的味道,“再不听人讲话就把你耳朵咬掉”、“什么时候才能把敬语改了”、“还笑,肯定又没有梦到我”……

郑慎不敢做得过火,动作轻柔,偷亲几口后又魔怔般开口,“真好看。”拥抱着过了几分钟,才恋恋不舍坐起身穿衣服。

颜秋生挣扎着想要醒过来,疑心是否身在梦中,眼皮狠狠跳动几下。

等睁开眼睛时,窗外艳阳高照,人早已走了。

原来不是他睡相不好。颜秋生后知后觉的摸着额头,震惊得无以复加,这实在太不像他心目中郑慎会做出来的事——无论是撒谎欺骗,还是悄悄亲吻。

小王子也有阴暗的一面吗?他也会感到痛苦、难堪、不安和难以言喻的孤单吗?

“应该是梦吧……”颜秋生迅速自我安慰了一番,决定等晚上见到郑慎时旁敲侧击一番,结果一直没再等到人来。

上网一看,被压下的新闻酝酿几日后彻底爆发,一向低调的郑慎不知为何被推到了台前,连带着爆出诸多大大小小的新闻。大多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颜秋生心惊胆战的一条条看过去,一瞬间疑惑他们在讨论的主角究竟是谁。

要不是附带着照片,他一定会认为这说的只是一个同名同姓的人。那个郑慎,并不光彩夺目,没有天真无暇,面无表情望向屏幕那一端。

作者有话说:前方大型掉皮现场……

第46章

头条上最醒目的两个大字是“骗婚”,一看就是余家发难。往下则是零零碎碎的小标题,连皮带骨的扒下富豪之子的荒唐人生,全是颜秋生从来不知道的事:爆发全球经济危机时,郑慎险先将竞争对手逼上绝路,手段卑劣;一场场奢靡的豪华派对和毫无意义的荒唐游戏;性格阴狠,睚眦必报,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不惜一切手段。

有人留言,亲眼看到他在一场聚会上打人,全场没人敢阻止他,飞扬跋扈得很。颜秋生立刻想到那次同学聚会,的的确确见到郑慎拿手帕擦手,他心里有过怀疑的,但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反驳,才没有飞扬跋扈。

新闻可信度很高,绝对是圈内的人放出的料,最爆炸的信息是郑慎欺骗了余家,单方面将婚前协议作废,又隐晦点出了错处全在男方身上,暗示其早就私下藏了人,或是私生活混乱。

一言以蔽之,大渣男。

颜秋生急忙给人打电话,“您看到新闻了吗?”

“嗯。”

“您真的……做了那些事吗?”他紧张的吞口水。

过了会儿那边似乎在沉默,郑慎反问道,“你觉得呢?”

“那都是谣言,对吗?得赶紧让公关部门处理一下,您是不是在忙……”

“抱歉。”

“不是,对我没有什么好抱歉的,只是、只是,我还是不相信,您忘了吗,您养过被遗弃的猫,您还做过那么多次慈善,而且还帮过我,让我上学,而且您不是热爱环保吗?我一直都记得您很好。”

郑慎还是说,“抱歉。”

“怎么会这样呢?”颜秋生舌根发苦,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会看人,没想到连身边的人都这么不了解。

更何况是本该光明善良的小王子,世界上最好的人,闭上眼睛全是幼年的郑慎抱着小猫的可爱样子。

不是郑慎不想辩解,主要这次的事很难糊弄过去,也算这么多年欺骗的报应,那边电话干净利落的挂断了。

很早的时候郑慎就发现了颜秋生的偏爱,或许是因为他的童年经历复杂,自然而然的喜欢单纯、阳光和看上去无害的人。

这下人设不止崩塌,简直就是粉碎。

颜秋生还没从这重打击中回过神,大洋彼岸的卫行又添一刀,“我一直没敢跟你讲,很久以前不是卫家已经决定赞助你念高中吗,就是他过来威胁人不准选你的。之后我哥才告诉我的。”

他不知道这其中竟然还有这一出。

盛夏午后的那些慌张和着急,为前途未卜的种种担心,或许在郑慎眼里,都是闲暇打发时间的乐趣。

颜秋生磨着后槽牙,被白白蒙骗这么多年,他咽不下这口气,既然小王子原来是个大恶魔,那他根本不必替**心和担忧!

新闻持续发酵了几天,迟迟没有压下来,要是从前颜秋生肯定要急得嘴角冒泡,现在恨不得拍着巴掌大喊“好!讲得好!多骂两句!”

到了晚上某恶魔不能来,他就狠狠抱着枕头,“让你骗我。”

咬一口。

“让你装傻。”

再咬一口。

“咬死你。”

正在书桌旁精疲力尽处理事务的郑慎忽然觉得后颈发凉,初夏时节反倒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第47章

郑家最近不好过。

先是新闻焦头烂额,再是股价暴跌,新闻反常的越压越热,郑慎在内部发了两次公开信,这样的信实际上就是写给媒体和大众看的。内容大意主要是希望不要因为他的个人品行和私人感情问题影响公司,为曾经做的事道歉,公关润色几遍后的文章情真意切,诚诚恳恳。

另一方面,郑家内部乱成一团,多年合作愉快的两家如今交恶,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指责当家人,首当其冲的是柳曼月,她痛心自己的儿子毁了安排好的一切。

所有的事加起来,诞生了一个在电视访谈上无比疲惫的郑慎。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颜秋生边吃着西瓜边皱眉,这人说话的速度比平常慢了一些,眼里有血丝。这又是一个陌生的郑慎,他每回见到,都产生一种是不是双胞胎兄弟的荒诞感受。

自事情发酵以来,一直没有人打扰过颜秋生,就连网上隐晦提起过郑慎的性向问题的时候,都没有牵扯到他。

直到一天午后,有人想起了他。

电话那头是老人的沙哑声,管家焦急得语无伦次,“家主,郑、郑总,就是郑慎出事了!”

“怎么了?”颜秋生“腾”的猛站起来,迅速披上外套,“发生什么事,你别着急,说清楚。”

那边迅速报出一家医院的地址。

路上颜秋生想大概又是大恶魔的什么把戏,装病这一套有些老土了,最多也就是发烧、低血糖、阑尾炎、摔到哪里骨折罢了。每年都有公司的定期体检,按说是不会有什么大病的,再说了依郑家的财力,有什么病治不好?

一下车他就急急忙忙往里赶,这人再怎么变,怕痛这点总是没法变的。

“打扰一下,刚刚,之前有没有送来一个年轻病人,叫做郑慎……”

他刚说完,导诊台护士的眼神都变了,口吻是尽可能的缓和,“在急救室。”

“怎么可能?!”

真没想到郑慎连护士都收买,演戏都要演全套,医院可不是过家家任性的地方,这回肯定过分了。

颜秋生越是自我安慰,心跳越是急促跳动。

在急救室门口,他都不相信这是一场车祸。

事故发生的很简单,一个疲劳驾驶的大车司机,在瞌睡中慢慢将油门踩到了底,郑慎的司机注意到了这辆公路上的炸弹,在加速驶离的时候大车打滑侧翻,连带车身和货物压中了他们。

坐在右侧驾驶的小车司机当场死亡,后座的郑慎被撞压得血肉模糊,这辆报价一百八十万的轿车也没能保住它的乘客。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

颜秋生难以置信的靠着墙壁,一连串的噩耗竟然让他眼前短暂的发黑。没等他崩溃,医生又出来了,不忍的错开了他的眼神,“谁是家属?”

在场只有郑律还保持着一丝镇定,“我是。”

“现在他的情况很不好,我们在努力,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他的左腿开放性骨折,失血太多,我们这边团队的建议是截肢。”

当时出事后,急救车直接将人拉进了最近的医院抢救。郑律还未开口,颜秋生斩钉截铁打断,完完全全是从喉咙里强行挤出来的声音,“不行,他不会接受的,一定要保住他的腿,医生,我们往上级医院转有可能吗?”

“有是有一点,但是急救车再去怕时间上来不及……”

“有就行。”颜秋生快速掏出手机联系人,在场众人终于从冲击中缓过些神志,不一会儿专业航空救援直升机便已停在了顶层天台。

在这些医生们的努力下,维持住了郑慎的生命体征。天台风很大,颜秋生腿软得像两根刚煮过的面条,见到郑慎上机后才终于支撑不住的半跪在地上。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下来。

柳曼月的妆早已哭花,此时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的斥责他人,惶惶的捏着手腕的佛珠。

第48章

只一个晚上,颜秋生动用了所有能用得上的重要人脉,这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根安全绳。只是比起他,郑家能量巨大,当他赶到医院时,国际知名的一把刀和其团队都已被请来,最好的药、最先进的设备、最多的优先级资源……就算阎王叫小王子三更死,他们也要用钱将他硬生生排到五更。

转院跨了城市,颜秋生不想郑慎醒来后眼前都是陌生人,定了最早班的机票赶过去。

在飞机上他拼命的想,到底是怎么回事,首先不可能是柳曼月,她不会拿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唯一的儿子冒险,就算要制造事故,也该是冲着他来的。那就只有最大的冲突方,被退婚的余家。

可至于到不惜撞死郑家当家人,彻底决裂的程度吗?

他联系了警局的朋友,查了肇事大货司机六个月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一无所获,看不出有被任何人指使的痕迹,跟余家也没有联系。

天蒙蒙亮,有雾。颜秋生到达后手术已经做完,转了ICU病房。

医生早跟家属交代完了情况,他们几个小时前坐私人飞机到的,如今病房里空空荡荡,只有仪器上的线条规律跳动着。

“喂,颜哥,我们查了一晚上了,真的什么都没有,司机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家里女儿老婆都好好的,账户全没问题,现在人在所里都吓傻了。”

“颜哥,喂?你在听吗?”

“喂?”

颜秋生失去了客套的力气,把电话挂了。

就像小王子出生在郑家是命运的巧合,交通事故也只是上帝安排的另一个意外。

值班护士第一时间发现有人试图进入病房,她诧异看到一个男人正在门口焦躁不安的走动,他全然没注意到旁人。

“先生,这里是ICU,未经允许是不可以擅自进去,”护士发觉他满头大汗,弯着的背脊像支撑不住了似的,不由得出言安慰,“手术成功,他的腿暂时保住了,但功能的恢复目前不好说,要看之后的复健,会有很长的路要走,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

“先生,请问你是病人家属吗?”

问了两遍,颜秋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我是、我是他,他的朋友。我跟他说几句话就好。”

护士侧过脸,不忍看到他眼眶陡然砸落的一颗泪珠,像小刀锋利的割开了一道皮肤。

“……好吧,你去戴口罩,就十分钟,别跟别人说。”

护士刷了卡让他进入。

颜秋生犹豫着,过了一会后终于下定决心,男人隔着白被,轻轻触碰本该是腿部的位置。

颜秋生怕碰疼了他,没听到似的半蹲着凑到病号耳边,“郑总,玩够了没有啊?玩完了就快点起来。”

郑慎毫无反应,无知无觉的躺着。

颜秋生继续聚精会神的盯着他,仿佛人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你这次演技也不错,比你以前还自然,然而你那么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我这次不会上当的。”

明明几天前还赖在他的沙发上扮可怜。

在窒息般沉默的十分钟后,颜秋生也骗不下去自己了,可他甘愿放弃、处心积虑,就是想要小王子一生顺遂幸福,没有任何磨难。

难道他有做错什么事吗?

医生们开了内部会诊,手术很成功,但车祸造成的最严重的两处伤是腿部和脑部,一切情况都需要等患者醒来后再评估。

一个星期后,他没有任何苏醒的迹象。

在郑慎三十岁这年,他的好运气终于不再眷顾他。

作者有话说:he!不失忆!不变傻!没有七年后!但是接下来的剧情很重要!!!包括揭露小王子真正的秘密!!

第49章

起初大家都觉得情况乐观,醒来只是时间问题,连医生也这么认为。可后来一天一天过去,郑慎像死人似的躺着,任由外面洪水滔天。

病房探视时间有限,颜秋生非常珍惜有限的几分钟,使劲浑身解数——恨不得死人也叫他烦得跳起来。他先是小声叫那人的本名,原先一点也说不出口的、不带任何敬语的称呼,“郑慎。”

第一回 说完,颜秋生觉得眼热心跳。接着又叫“小慎”,这个更亲昵,是儿时才会脱口而出的称呼,他忍着乱蹦的羞耻心在郑慎耳边一遍一遍念。

民间故事里总说,叫一个人的名字,可以唤回那人的灵魂。

不仅如此,病急乱投医的某人隔天拿来一串消了毒的手链,上面系着一串造型小巧的金元宝、金币、金勺子。颜秋生振振有词跟护士辩解,“这个很有用的,是我几年前做的护身符!”等摘了氧气面罩后,他不知怎么又想到《睡美人》的故事,做了几遍“我这是为医学事业的发展”的心理建设后,颜秋生大义凛然亲了上去。

亲完了没动静,颜秋生好失望,反思是不是光碰嘴唇没用,得有些唾液的交换魔法才能生效,正愁眉苦脸再亲,听到捧花摔在地上的声音。

他和柳曼月两人面面相觑。

要这样也就算了,交际花颜秋生好死不死本能的想缓和尴尬,下意识补了一句,“呵呵,我看着郑总嘴唇好像有点干。”

“……”柳曼月神情更僵,索性无视他。

但毕竟没赶他走,颜秋生已经很感激。

除了歪门邪道的浑招,唯心主义大师颜秋生广纳各大影视剧经验,天天按时报到跟人讲话。看望一天两天不难,可时间久了连护士也讶异,颜秋生不仅来得勤,还坚信明天郑慎一定会醒。

护士们觉得他很重情义,忍不住偷听几句,听到颜先生一本正经的威胁病人,“你又在睡觉,天天睡会变得很笨的。”

郑慎消瘦了很多,脸侧因缺少日照而显得苍白,更加不像阳光小王子,阴郁得仿佛恶魔。颜秋生也就是仗着人不清醒,主动拿手指摸他的脸,“我原本一直以为,你会活到一百零一岁的。”

“昨天说到哪里?哦,上小学那会儿,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从来没告诉过你,其实你爸当时一直让我每周汇报你的情况,还做过你成绩的分析表,没想到吧?你要看过那些表格,你也会觉得你就是应该继续这样走下去的……”他的声音低落下去,“不该有意外的。”

意外是遇到自己,还是遇到车祸,颜秋生停下来没再继续说。要是两人都清醒,这些话他提都不会提,只有现在这时才能露出一丝缝隙来,“我不能喜欢你,那样对你不好,我原来一直这么想。我什么也不能给你,家底又浅,性别不对,也不讨你家里人喜欢,我们在一起对你来说完全是负收益。”

“我最近几天在想,如果其实你只能活三十岁,那我还会不会这么觉得?”

咚咚。

玻璃被从外面敲了敲。

老管家做手势让他先出来,颜秋生疑惑,“怎么了?”

“老爷说有要紧事,得接您回一趟家中讨论。”

“郑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必参加的吧?”

老管家向他鞠躬,颜秋生赶紧拉住他,“别别别,您别来这招。”

“不管是我,还是家主,没有将您当作过外人。”

“跟我有关的事?”

“嗯。”管家更深的鞠躬。

一路上颜秋生都奇怪,难不成兴师问罪,觉得他是车祸的罪魁祸首?等下了车,前厅来了不少人,都是郑家的亲眷,有些远方亲戚满面红光,互相拿眼尾扫视一圈,隐隐透着兴奋。

等人到齐,郑律才出现,近几年他一直在国外休养,人倒是胖了些,威严还在,他一出面大家就噤声了。

开场讲了郑慎的身体情况,他已经在病房里躺了三四个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清醒,按理来说这段时间,得选一个暂时代替他位置的人。

颜秋生顿时明白为什么大家这么高兴,他冷眼一一写进记仇小本子里。

正埋头记仇,猝不及防听着念到自己名字,颜秋生暗地“咦”了一声,律师还在念“受益人”条款,不少人望向他。

郑律就讲,不需要代替的人了,郑慎一年前开始大刀阔斧改公司结构,他要这个改开来快速膨胀的商业帝国要摆脱掉家族企业的局限,另一方面他设立了家族信托,即就算他意外死亡或被人追债,资产是不受影响的,与此同时无需再考虑子女接班问题。

颜秋生想起他从不敢问出口的话,“您可以不结婚吗?”

他没想到,在那么远的另一端,得到了回应。

郑慎考虑周到,受益人不是只有一个,颜秋生获得的也不是最多的——那样无异于将他架在火堆上烤,但让他衣食无忧,买些金子是完全够了的。

被请进书房后,更有一大堆让人头大的文件,突如其来的小小富豪颜先生翻看着附加条款,忽然呆呆怔住,指着一条开口,“这个是……”

那是一笔要求每月固定打到疗养院的费用。

“郑少怕你不乐意,就偷偷把你妈妈接到疗养院里去了,”管家心情复杂的解释,“他不想你终生陷在童年里。”

第50章

“是么,”颜秋生隐痛般的皱眉,“我都不知道他考虑这么多,不过,我受之有愧。”

倒不是他得了便宜还卖乖,只是根据多年交换的处世原则,他付不出等价的回报。颜秋生好笑的摇摇头,站起身披上大衣,“我可以放弃权利的吧?我先回医院了。”

没这种先例,一旁的工作人员迟疑扭头看郑律。

郑律仰脸逼视他,颜秋生才不跟他硬碰硬,直接自然的错开视线。

“等一下等一下……”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小女仆,脑袋上滑稽的顶着个毛线帽,“颜先生!我、我……我觉得您得看看这个!”

“小俞!这太失礼了。”管家朝着冒失鬼女仆吹胡子瞪眼的。

“不是啊,哎呀,真的,颜先生就占用您五分钟时间,看完再做决定吧!”女仆丝毫不怕,拽着颜秋生跑出门绕过花园,急得脑门冒汗,“到了到了!”

面前是那间秘密基地。

“管家原先说这是原来小少爷的玩具房,后来废弃了,不需要打扫,但是,我有次经过发现不是这样的,你看这里的木头漆都是新的!”

“所以?”

颜秋生望着这间小木屋,它还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他们小时候总在这玩数不尽的玩具,长大点后他经常在这给郑慎念故事,平心而论,这确实是每个孩子梦中才有的快乐屋。

“所以我就判定,肯定这里还是经常有人来的,然后我就逮住机会,一次浇花恰巧撞见一个身影……”

她压低声音故意讲得神神秘秘,颜秋生垂眼微笑,“肯定是郑总啊,除了他谁会来。”

本想卖个关子的女仆挠挠头,“你都知道啊,不过我还是继续说吧,于是从此我就知道了少爷的秘密。”

小女仆滑稽地摆出了个迎宾的手势。

颜秋生满头雾水,他很久没来这里,轻车熟路拿了花盆下的钥匙开门,然后惊在原地。屋内显然是一处静心布置过的惊喜场地,颜秋生同手同脚退后,“我们别破坏了这里,估计他有什么要紧的用途,赶、赶紧走吧。”

“这一看就是给你的好不好!那么大秋秋两个字!……我是不知道你原来发生什么事啦,但是你人很好啊,从来对我们佣人都是很和气的,所以得知家主喜欢你,大家知道后很快就接受了。但如果你真的不喜欢他,”女仆轻轻将他推进屋里,“就别再给他一点希望了。”

“你不知道之前那段时间他以为能靠近你一点有多开心,要去你那里起码准备五六个方案,站久了回来就腿麻跌倒。白天还要工作,又不许媒体打扰到你,宁可爆他自己的事也要把你藏起来,”女仆越说越低落,“就算他是个坏人,做过错事,也该知道自己的刑期吧。”

颜秋生沉静听着,看不出屋内阴影下他的表情——是震惊和诧异?亦或者是激动和狂喜?她只能看到他终于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向无法再逃避的既定之地。

屋内的准备极用心,中间用木条组合成了几个大字:“献给秋秋。”旁边有一片不腐的秋天枫叶,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的,颜秋生着了魔似的摸那小叶子,又轻轻吻一下,仿佛这样就能亲到那人的指尖似的。

地上有许多礼盒,颜秋生找宝藏一样打开,里面不是金子,没有珠宝,是他从小到大存在过的证明们——医院的出生档案、破旧的小衣服、每年拍的照片。随着打开的盒子越大,他拥有的东西就越多,郑慎没有刻意漏掉任何他生命中重要的东西,它们构成了他。

颜秋生拆到满分的英语试卷、拆到了最喜欢的品牌衣服,拆到了车钥匙,他将礼物全打开了,可没有他想象中的那样兴奋。

直到他站起身,看到最角落的小圆桌上留着的那封信。写信的人不知遇到什么事,连墨水瓶都没拧紧就匆匆离开,信只写到一半:

“秋秋,你看到这里时,说明你已经拆到了最后一份礼物。我明白,你始终认定世界上人皆利己,这是你曾为了得以生存而学会的人间法则。而现在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你还是那个七岁的小男孩吗?

那个小男孩很不安,他太紧张了,以为世界上到处是毒刺和陷阱,因为没有人抱过他。你要是见到他的话,麻烦替我好好照顾一下他。

世界上真的有无条件的爱吗?小男孩会不停地质问你这个问题,没得到过的人,永远不会相信。

可你一定要记住,我愿爱你,别无所求。”

最后一份礼物,是小王子永恒的爱。

作者有话说:筹备礼物中的郑总:收破烂,收破烂,收秋秋的旧破烂……

第51章

颜秋生没再见到那轮如影随形跟着他的月亮了。他把礼物们一一复原,将信重新折好,这个还未完全准备好的礼物,还在等它的主人来继续完成。

回到医院看到病床上的人,他一身热血才慢慢凉了下来,握着郑慎的手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他白白浪费了两人之间的这么多年,让郑慎以为他爱的人不爱他,让一段感情无头无尾,彼此错过,他不该对他这么残酷的。

于是颜秋生决定也告诉他一个秘密,是贴在耳边的悄悄话,“其实是我先爱上你的,很早的时候,我就决定要陪你一辈子。”

说完他觉得胸口松动,他还是说了这句迟到太久的告白。病房里静极了,只有输液瓶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颜秋生不指望真跟电视剧里一样,郑慎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但他忍不住想说。

谈天说地的讲故事环节彻底进入少儿不宜的污七八糟,颜秋生加大剂量豁出脸皮讲情话,并在三十多天后成功发现这人手指动弹了一下。

“医生,这是不是说明他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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